泰州泰興：田埂上的歲月余溫與方言記憶
泰興方言里，有一些詞匯如潮汐般起落。它們因特定的時代需求而生，又隨時代的變遷悄然隱退，“看青”便是泰興方言里這樣一個帶著歲月溫度的詞。如今在街頭問年輕人，十有八九會滿臉疑惑地搖頭；可若是遇上在農村長大的老一輩，這個詞一出口，他們眼底多半會泛起亮光——那兩個字里，藏著的是集體歲月里的田間煙火，是無數(shù)與莊稼、土地相關的鮮活故事。 因為我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出生的，從小的記憶里便有“看青”這個場景。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農村，土地歸集體所有，水稻、玉米、山芋即將成熟時，就到了“看青”的關鍵期。生產隊會選出身體硬朗、責任心強的老人，在田埂交叉處搭起窩棚——四根竹竿撐起油布，鋪上干草就是床，旁邊擺著搪瓷缸和粗瓷碗，這便是看青人的臨時家園。 “看青”的活兒不輕松，卻藏著獨特的煙火氣。天剛蒙蒙亮，看青人就扛著竹棍巡田，竹棍一是防身，二是用來驅趕偷食的麻雀和野兔。遇到早起拾糞的村民，他們會站在田埂上拉家常。正午日頭最毒時，窩棚里悶熱如蒸籠，看青人就泡上一壺粗茶，坐在棚口望著莊稼發(fā)呆，葉片搖擺反射著陽光，連風都帶著稻花香。 夜晚的“看青”更有講究。窩棚里點起馬燈，燈光在田野間畫出一圈暖黃。看青人豎著耳朵聽動靜，若是有窸窸窣窣的聲響，便咳嗽一聲或喊上一句“誰家的伢兒，別往田里鉆”——大多時候是嘴饞的孩童想偷掰玉米，被這聲吆喝嚇得撒腿就跑，第二天還會被家長領著來認錯。但看青人從不會真的為難孩子，有的還會摘幾個快熟的玉米，讓他們帶回家煮著吃，“集體的東西不能偷，但娃長身體，嘗嘗鮮沒事”。 隨著分田到戶政策的推行，收獲歸農戶所有，剛開始，還會有一些人家自己去“看青”，但是，到了后來，家家戶戶都有了余糧，“看青”也慢慢退出了歷史舞臺。如今的泰興田野，機械化收割取代了人工勞作，再也不需要專人守護莊稼。年輕一代聽著“看青”的故事，就像聽著遙遠的傳說，這個承載著兩代人記憶的方言詞，正在時間長河里慢慢遠去。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，“看青”這兩個字，藏著泰興農村的生產智慧，也裝著老一輩的生活記憶。它或許會在未來的某一天，徹底從日常對話中消失，但那些窩棚里的燈光、田埂上的吆喝、玉米地里的笑聲，早已成了泰興人血脈里的溫暖印記。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