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 友

一

    4月4日早晨，23歲的喬迎飛凝視著劉曉輝的照片——他圓圓的臉，穿著軍裝，緊抿雙唇。
    劉曉輝的青春永遠定格在19歲。
    已經復員回家大半年了，噩夢般的場景仍無數次在喬迎飛的腦間閃回——劉曉輝突然撲倒在他身上，槍響了，子彈穿過劉曉輝的脖子，鮮血噴了他一身……
    2006年8月6日上午，武警山西某部突擊班班長喬迎飛帶領全班戰士參加了一次緝毒戰斗。9點多鐘，連長緊急召集一個加強排，說接到一個緊急任務，一伙毒販正在一座山上活動，讓他們前往現場配合公安機關抓捕。
    車上，每個人都領到了一把槍，這是喬迎飛入伍一年多來第一次荷槍實彈。喬迎飛記得，他坐在車頭，劉曉輝坐在車尾。
    毒販盤踞的那座山上叢林密布。戰士們摸索著一點點縮小包圍圈。喬迎飛帶領的突擊班沖鋒在前。他們跟毒販們碰了個正著。雙方正面交鋒……
    戰斗結束后，喬迎飛奔回劉曉輝中彈的地方。“曉輝，曉輝!”他抱著劉曉輝大喊。劉曉輝呼吸急促，臉色蠟黃。他睜開眼，吃力地說：“我妹妹還在上學，我不放心家里……”“兄弟，放心吧，你妹妹就是我妹妹，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……”喬迎飛的淚水打在劉曉輝的臉上。

二

    喬迎飛家住泰興市宣堡鎮。劉曉輝家住河南信陽農村。喬迎飛比劉曉輝大兩歲。2005年12月，二人在部隊相遇。在新兵連，他們被分在同一個宿舍。喬迎飛睡下鋪，劉曉輝睡上鋪。
    一天早晨，睡夢中的喬迎飛被上鋪的響聲驚醒。睜眼一看，劉曉輝已經下床了。他們一般6點15分起床，當時，5點半還不到。
    “我長跑不行，得加大訓練量。”劉曉輝悄聲解釋。喬迎飛也一躍而起，跟劉曉輝一起鍛煉。
    很長一段時間，每天清晨，部隊空曠的操場上，有兩個年輕人并肩奔跑的剪影。
    3個月后，在全師新兵連的技術比武中，喬迎飛奪得400米障礙跑第二名，劉曉輝則拿下了5公里長跑第一名。
    之后，他們被分在一個班。喬迎飛任班長，劉曉輝任副班長。
    劉曉輝性格內向，跟喬迎飛共同的話題除了鍛煉還是鍛煉。一次，愛說愛笑的喬迎飛問起劉曉輝的家庭情況，劉曉輝陷入沉默。
    劉曉輝寫得一手漂亮的毛筆字，部隊的黑板報都是他主辦。在戰友們眼里，劉曉輝是個特立獨行的人——業余時間，總在默默練字，從不上街，也沒見過他花錢。

三

    2006年8月9日夜里，喬迎飛躺在劉曉輝家的床上，四周是土坯墻，床頭貼著劉曉輝寫的毛筆字“大展宏圖”，喬迎飛第一次讀懂了劉曉輝。
    當天，喬迎飛和部隊領導送劉曉輝的骨灰回鄉。20小時的路程，他摟著那個白布包裹著的骨灰盒，默默流淚。劉曉輝的犧牲讓他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。“希望火車慢一點，再慢一點。我一遍又一遍設想跟他父母相見的場景。我愿意在他們面前長跪不起，想對他們說，我愿意做他們的兒子，一輩子贍養他們。”喬迎飛回憶說。
    火車到達信陽后，他們又乘了半個小時的汽車，才到達劉曉輝的家。
    3間破舊的草房，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，惟一的電器是一臺12英寸的黑白電視機。
    劉曉輝的母親躺在床上。面對突然出現的部隊領導，她掙扎著想起來，急急地問：“你們怎么來了？”
    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    堂屋里傳來一個男人的哭聲。原來在地里干活的劉曉輝的父親聞訊趕回了家，他見到桌上的白布包，他抱住方盒子，埋著頭，身體不停抽搐。
    劉曉輝的母親臉色慘白，掙扎著走向骨灰盒，“撲通”一聲，昏倒在地。
    劉曉輝的母親體弱多病，父親除了干農活，還到工地上做工。一有錢，就給妻子看病。劉曉輝上學時，成績一直名列前茅，但初中畢業后，家里實在拿不出錢，他只好輟學。在部隊，他把每個月的津貼寄給妹妹做生活費，妹妹在讀初中。
    劉曉輝的父親當過兵，立過功。他希望兒子在部隊好好干，多立功受獎，爭取在部隊考軍校。
    喬迎飛一個勁地哭，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。
    當天下午，劉曉輝的骨灰盒下葬。墳是喬迎飛一鍬一鍬挖的。當泥土將骨灰盒慢慢覆蓋，喬迎飛的心一陣陣發緊，他默念：“曉輝，放心，我會替你盡孝。”

四

    當天晚上，部隊領導走了，喬迎飛在劉曉輝家住下來。
    喬迎飛陪劉曉輝父母默默坐到很晚。
    第二天一大早，喬迎飛起床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掃得干干凈凈。吃完早飯，他和劉曉輝的父親一起下地干活。當天是挖一條排水溝。
    一老一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。排水溝快挖到盡頭，喬迎飛終于鼓足勇氣說：“叔叔，曉輝是為救我才犧牲的，以后，您就是我的親爸爸……”
    劉曉輝的父親依然默默埋頭挖土，喬迎飛忐忑不安。
    突然，劉曉輝的父親抬起頭，眼圈是紅的，他說：“沒想到，我的兒子也能像電視上那些英雄一樣，一心想著別人。”
    3天后，喬迎飛離開之際，劉曉輝住校的妹妹回到家。喬迎飛把身上的1000多元交給她，鼓勵她好好讀書，他會一直支持她讀到大學畢業。
    回到部隊，每隔半個月，喬迎飛就打電話給劉曉輝的父親，問候他們。他最不放心劉曉輝的母親。他在劉家的幾天，她總是發呆，誰也不理。
    幾個月后的一天，喬迎飛接到劉曉輝妹妹的電話。妹妹哭著說：“媽媽又是哭又是笑，整天叫我哥的名字……”
    “我的頭‘嗡’的一聲就大了。當時，部隊工作忙，走不開。我趕緊讓我父母匯來6000元，然后匯給了劉曉輝的父母。”喬迎飛回憶說。
    喬迎飛很節省，每個月，一拿到260元津貼，就寄給劉曉輝的妹妹，實在需要花錢，就向父母要。
    喬迎飛父母也都是農民，家中也并不寬裕。兒子怎么突然變得“大手大腳”了呢？面對父母的質疑，喬迎飛總是支支吾吾，他怕父母替自己擔心。

五

    劉曉輝母親的病情揪著喬迎飛的心。他常給劉曉輝的父親打電話。電話里，父親總是說，已經好多了，你得好好工作，我們才放心。
    去年8月6日，劉曉輝的祭日。喬迎飛去了他家，帶去了山西特產大棗和陳醋，并給劉曉輝的妹妹買了幾套衣服。
    見到劉曉輝父親的那一瞬間，喬迎飛的鼻子酸了。“他更憔悴了，白頭發多了，背駝得厲害。”
    更讓他心痛的是劉曉輝的母親。她一個勁地傻笑，不停地嘀咕，也不知道說什么。聽說，家里為她看病已經花了幾萬元，總是不見好。
    喬迎飛的到來，讓劉曉輝的父親非常開心。喬迎飛忘不了那天的情形。“他拉著我的手說，孩子，難得你有一片孝心，有你這樣的哥哥，也是曉輝的福氣。”
    劉曉輝的父親忙前忙后，燒了一桌菜。妹妹也從學校趕回來了。一家人吃了頓團圓飯。很少喝酒的父親還喝了兩杯酒。飯桌上，聽說喬迎飛正面臨留部隊和復員兩種選擇，父親說，留部隊吧，爭取考軍校。
    喬迎飛沉默了。
    當天，替劉曉輝鏟去墳上的雜草，喬迎飛在心里對戰友說：我還是想離開部隊，希望你能理解。
    在部隊兩年，喬迎飛都被評為優秀士兵，考軍校也是他的理想。“轉為志愿兵的話，一個月的津貼才1000多元，根本無力應付兩個家庭的開銷。”
    當月，喬迎飛復員，來到揚子江制藥廠，在重慶辦事處任銷售員。
    最初，父母也反對喬迎飛的選擇，直到喬迎飛說出了原因。
    母親非常支持喬迎飛。“你將來可以忘了我和你爸，但不可以忘掉這兩位老人。”她說。
    剛入行，業務很難做，收入也不高，喬迎飛舍不得買新衣服，不抽煙，不喝酒。逢年過節，他都給劉曉輝父母寄去1000元。
    “我要努力掙錢。如果他們愿意，我想，等他們年紀大了，把他們接到泰州來。”喬迎飛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