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“買偽科技產品”到“被控制”：微信群里的完整洗腦鏈條
近段時間來，偽科學概念在互聯網上不時冒頭，今天號稱“量子療愈”，明天變成“細胞喚醒”，后天又換作“隕石能量”，我們普通人究竟該如何識別與防范？ 在中央網信辦舉報中心的指導下，中國互聯網聯合辟謠平臺與科學辟謠平臺共創“偽科學大揭秘”欄目，通過一系列“真科普”文章，帶大家一起識破謠言套路，戳穿“偽科學”騙局。 你可能以為，不慎上當購買了偽科技產品，不過是損失些錢財，權當花錢買份心理安慰。但事實遠比這兇險——交錢從來不是騙局的終點，真正將人套牢的，并非那幾百幾萬元的產品本身，而是購買產品后那些看似“正能量”的微信群。 要入群，須先購買產品成為會員，而這些群里充斥著“宇宙能量”“量子治療”“業果法則”等話術，宣稱能“返老還童”“治愈癌癥”。進群的受害者并非缺乏判斷力，而是被精密機制深度套牢。從“太赫茲能量”到“低價買菜”，騙局外衣不斷翻新，核心劇本始終未變：先引流拉群，再通過高頻打卡占據注意力、以黑話體系隔離外界聲音、在封閉回音壁中強化信仰。 接下來，我們從傳播心理學視角，系統拆解騙子是如何將具備正常理性的成年人，一步步改造為言聽計從的忠實信徒，甚至最終為虎作倀拉親朋好友下水。 套牢第一步： 用高頻打卡占滿你的認知帶寬 購買產品入群后，受害者迎來的并非常規售后，而是一套榨取注意力的全天候占領方案。這類流程大致如下，清晨六點，群主會投放“早課”鏈接，要求全員誦經式打卡；正午，群內刷屏上傳“能量反饋”，有人曬體檢報告，有人分享“療愈奇跡”；入睡前，還有一道“感恩打卡”——須按固定模板發送文字或語音。線下活動則更具儀式色彩：集體詠唱、齊聲冥想、循環復誦口號，往往持續數小時。雖然不同的騙局手段不同，但形式大同小異。 在傳播學視域下，這正是儀式化傳播與認知負荷的雙重機制。美國學者詹姆斯·凱瑞提出，傳播不僅是信息傳遞，更是一場“儀式”，其目的不是獲取新知，而是強化共同信仰、維系群體身份。群內每天固定的打卡、集體復誦的口號，本質上就是微型儀式。當成員齊聲說出“今天又是凈化的一天”，高頻、規范、不可缺席的集體動作，會讓成員形成“我們是一個共同體”的歸屬感，以及“不遵守規則就會被排斥”的服從壓力。 心理學家約翰·斯威勒的認知負荷理論指出：人的工作記憶容量有限。當面對信息過載、任務繁重，或長時間處于情緒亢奮、身體疲勞狀態時，負責理性分析的認知系統會受到抑制，人更容易依賴直覺和情緒做出反應。騙子精心設計的打卡矩陣——晨間簽到、午間反饋、晚間日記，間或穿插直播——目的并非服務，而是系統性榨取認知資源。當個體終日被群消息轟炸、被打卡任務驅趕時，大腦既無余力辨析“太赫茲到底能不能修復DNA”，也無暇追問“為何該產品連一份正規臨床試驗報告都無法提供”。 當認知帶寬被機械任務徹底占滿，人們根本無暇察覺自己可能正在陷入騙局。這一步完成后，受害者的理性防線已然松動。接下來，騙子會構建一套“黑話”體系，將受害者與外界徹底隔離。 套牢第二步：建立“黑話”體系， 切斷現實求助通道 隨著入群時間推移，受害者會逐漸習得一套對外人而言如同天書的內部術語。比如使用產品后病情加重、渾身劇痛？群主的解釋是，這叫“排毒反應”，是身體好轉時的正常陣痛。家屬拿出官方辟謠文章苦苦相勸？不好意思，這叫“負能量干擾”，說明當事人“業障太重”。 結果，在受害者被重塑的認知坐標系中，家屬的科學解釋非但不是關愛，反而成了需要抵御的“負能量攻擊”；反倒是群里那套玄奧的黑話，被奉為洞察真相的唯一圭臬。這種黑白顛倒的認知倒錯，正是“態度免疫”與“對抗性解碼”共同作用下的典型癥候。 傳播學者威廉·麥奎爾提出的“態度免疫”理論，其核心機制與疫苗接種異曲同工：通過向機體注入減毒病原，刺激免疫系統產生抗體。在信息傳播領域，若預先讓個體接觸經過弱化的反面論點并引導其反駁，那么當未來面對更強烈的反向說服時，其心理“免疫系統”便會被激活。 在偽科技騙局中，組織者精準預判了家屬的勸阻必然發生，于是搶在家屬開口之前，就在群里對“科學辟謠”“家人勸解”進行標簽化定義——將其定性為“負能量”“業障”。這相當于為受害者提前接種了“反面觀點疫苗”。當家屬真的拿著科普文章前來勸說時，受害者的心理防御機制瞬間被激活：他不再傾聽內容本身，而是在內心印證“果然如導師所言，他們就是來阻擋我修行的障礙”。家屬越是強調科學理性，受害者越確信家屬已被“負能量”操控；每一次勸阻，非但沒有瓦解騙局，反而成為騙子預言的自我驗證。 英國學者斯圖亞特·霍爾提出的“編碼-解碼”理論指出，信息傳播中，發送者依據特定意義框架“編碼”，接收者則基于自身認知框架“解碼”。當雙方框架對立時，接收者會以完全相反的方式理解信息，此即“對抗性解碼”。偽科技微信群精心構建的黑話體系，正是在系統性地重塑受害者的意義框架——“排毒反應”“能量干擾”“業障”等詞匯，系統性地置換了“副作用”“詐騙”“洗腦”等常規語義。于是，當家屬焦急地發來“這個產品是騙人的”，在受害者已被重構的解碼系統中，這句話卻被強制轉譯為“惡毒的攻擊”與“刻意的阻撓”。 正是這套封閉的黑話體系，將外界一切清醒的聲音都扭曲為惡意的雜音。至此，受害者的認知已對外封閉，任何勸告都無法穿透。接下來，騙局進入最后的閉環。 套牢第三步：只準報喜不報憂， 筑起“致命回音壁” 群規明明白白：嚴禁發布任何負面信息，絕對禁止質疑和公開辯論。群里每天滾動的，全是被治愈的“生命奇跡”——今天有人曬出“腫瘤消失了”的體檢單，明天有人發來“停藥后血壓正常”的感謝信。但凡有人說一句“用了沒效果”，立刻就會被踢出群聊，或被群起而攻之，指責其“心不誠”。這套手段，精準踩中了“回音室效應”與“沉沒成本謬誤”兩個經典陷阱。 所謂回音室效應，是指當個體長期處于信息同質化的封閉環境中，異質聲音被系統性過濾，相似觀點則在不斷重復中被逐級放大。久而久之，身處其中者將群內共識誤認為世界的全部真相。偽科技微信群正是典型“回音室”。群主與水軍每日發布“治愈案例”，真實用戶因懼怕被踢出而集體沉默，偶有質疑也會被瞬間抹除。受害者逐漸陷入認知偏差——“群里所有人都說有效，只有我覺得沒效，那一定是我自己的問題。” 這種群體壓力對應著“沉默的螺旋”理論：當個體察覺自身觀點與群體共識相左時，出于對被孤立的恐懼，往往會選擇隱匿真實想法。于是，少數心存疑慮者不僅不敢發聲，甚至為求融入，違心地跟著發送“感恩”“奇跡”等附和之詞。越沉默，群里的聲音便越趨單一；聲音越單一，沉默者便越感孤獨和恐懼。由此，一個自我強化的認知閉環悄然形成。 沉沒成本是經濟學與心理學的經典概念，指已經發生且不可收回的投入。心理學研究證實，人們普遍存在“損失厭惡”傾向：同等損失帶來的痛苦，遠超同等收益帶來的快樂。為了不讓已付出的成本“打水漂”，人們往往會選擇繼續投入。 在這些騙局中，受害者投入了多少？少則數百，多則數萬。每日耗費在打卡、聽課上的時間少說也有一兩個小時，與家人發生的爭執更是難以計數。更關鍵的是，承認“這東西沒用”，無異于承認“我當初的決定是錯的”，等于承認“我被騙了”。對許多人而言，這種對自我認同的打擊，比金錢損失更令人難以承受。心理學家將這種心理狀態稱為“認知失調”——當客觀事實與自我認知發生沖突時，人們往往會本能地扭曲事實以適應認知。 于是，為了緩解內心痛苦，維護自我認知的協調，許多受害者只能咬牙繼續復購，甚至主動拉攏親友入局，發展下線。因為拉進來的人越多，他就越能安慰自己：“這么多人都在用，怎么可能是我傻？”至此，一個受害者，完成了向加害者的轉化。 家屬該如何打破這層套牢機制？ 從前文可以看出，這條套牢鏈條清晰可辨：第一步，高頻打卡占據認知資源，以儀式化傳播制造認知負荷；第二步，構建封閉黑話體系，形成符號壁壘，隔絕外界信息；第三步，筑起居功諱敗的“回音壁”，讓你在沉沒成本的綁架下完成自我說服。從“交錢”到“交心”，三步環環相扣。交錢只是門票，真正的“洗腦流水線”在你踏入微信群的那一刻才剛剛啟動。 理解了上述邏輯，家屬首先需要明白：試圖通過“擺事實、講道理”將親人拉回，在邏輯上注定徒勞——因為受害者的信息接收裝置早已被篡改。有效干預必須繞開騙子預設的防御雷區： 1 停止無效的“科學說教”，切斷對抗循環 繼續用科學常識反駁，只會觸發受害者已內化的“對抗性解碼”機制，在攻防拉鋸中進一步加固其認知防線。切忌在微信群或親人面前轉發官方辟謠鏈接。在受害者已完成“對抗性解碼”的認知框架里，你的科普會被重構為“散播負面能量”，甚至被視為組織對其信仰的“考驗”。正面交鋒只會觸發心理防御，迫使他們更緊密地向詐騙群體抱團取暖。 2 以現實生活切斷微信群的儀式化節奏 精神控制的核心機制在于通過高頻儀式持續占據認知帶寬。家屬不必糾纏于“宇宙光波”的真假辯論，而要以現實生活的具體行動——密集的家庭出游、正規的醫療體檢、繁雜的家務瑣事——物理性地切斷其每日固定的打卡與冥想時段。唯有終止這種高強度的注意力壓榨，為大腦釋放一點“內存”，理性才有縫隙重新生長。 3 給ta留一個體面的臺階 承認被騙意味著對自我判斷力與社交身份的全盤否定，這對已在群內建立起“先驅者”認同的老年人將引發強烈的認知失調與羞恥感。因此，干預的關鍵并非強行“揭穿”真相，而是為其搭建不必公開認錯的退出路徑。可借助外部歸因（如“公司被查封”“政策收緊”）或漸進式疏離（以身體不適、家務繁多為由逐步減少參與），讓其在保全顏面的前提下停止投入。而政府通告、知名科學家解讀等權威信息，也更有利于他們擺脫騙局。 切忌將對話逼入“要么全對要么全錯”的二元對立——一旦面子崩塌觸發對抗性解碼，受害者為維護自尊反而會更頑固地捍衛騙局，最終在沉沒成本的綁架下，從被動受騙者徹底轉化為積極的傳謠者。 這是至關重要的一步。切忌說出“你上當了”“真蠢”“交智商稅”等指責性話語。溝通時，要將批判的矛頭一致對準騙局的狡詐，而非受害者的無知。唯有為其保留體面的退出路徑，卸除承認錯誤的羞恥負擔，他們才可能放下心理防御，停止為維系自尊而進行的自我欺騙。 偽科技騙局的真正危害，從來不只是賬戶上的數字，而在于通過儀式化傳播與黑話體系，將受害者困于回音壁式的認知牢籠。要打破這種閉環，光靠科學辟謠遠遠不夠。用一場家庭旅行打斷他的群內打卡節奏，用一次醫院體檢重建具身化的身體感知，用一句“騙子太狡猾了，換了誰都會上當”為他保留退出的體面。 總之，能瓦解騙子精心策劃的黑話套牢語系的，恐怕不是更高明的理論，而是重返日常生活的真實觸感與家人耐心的實在陪伴。 作者丨陳銳 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學院傳播心理研究所教授 王黎 吳伊劼 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學院傳播心理研究所碩士研究生 |